卧 底
1
老大说话的时候都是不看人的,这就是老大。他把脸向右上方偏,眼睛再看右上更高的地方,然后缓缓地说,好象不是在和你说。但是你不看着他,你的麻烦很快就来了,不是他突然地转向你而发现了你并不是必恭必敬地看着他,就是旁边的人发现了你没有在看着老大随便什么东西在手上就找你扔过来,及时打在你的膝盖或别的什么要害地方。他的巨大的头颅在和你说话的时候总是将巨大的影子投过来,使你很压迫。我在老大身边有两年了,一次一个手下的人在听老大说话时候走神了一会,我正在给老大削苹果,我的水果刀准确地飞向他的大腿,夏天午后的光线一闪,那家伙的大腿上面就插上一把刀子,按规矩,他自己是不能拔下来的,如果老大不挥挥手,他就得一直站着,任凭血流满地还必须认真听完老大的说话。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谁都是知道的。形成这样严格的听话纪律是必要的,因为老大认为,在接受指令的时候都不能认真听清楚的人,办什么事情都不可能叫人放心,现在就动手干掉也不可惜。
这次临到我听老大说话了。不过不是指令性的,而是商量事情。老大这个人,我不敢说我如何佩服他。象一般的小说里面说的差不多。黑社会的老大,几乎总是满脸横肉,狮子头,高大,威猛。不错,我的老大就是这样的人,如果说没有这些特点还能当老大,一定有比这些更加突出的地方,比如我知道保定的老大,就是一个细皮嫩肉的书生摸样的人,但是据他手下人说,他的手狠到杀人可以象拈死一只蚂蚁那样平常,真正的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而且满腹经纶,充满智慧;云南的老大也是,看起来简直不起眼,干起来简直不要命,而且特别讲义气,只要手下的人有困难,不开口他就能摸准难处在哪里,几乎还没等你开口,该做的他就已经做到了。我的老大和他们比起来,更象是黑社会老大,但是你要是以为这样的老大大约智慧方面就会欠缺,至少在我的老大这里是错的,他看起来横,心眼却是细腻得很,对手下的人特别了解,甚至手下人的家庭情况都直接装在那颗比例失调的大脑袋里。这些我认为并不是我们一定要听他的原因或者是唯一原因,我认为我们能够完全的臣服于他的原因是他讲信用,他答应你的事情,你就放一万个心,即便他答应你以后实际的情况要兑现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也不会就此罢休或找理由不兑现,这,就是我们认为我们老大最令人放心的地方。比如他最后说:“这件事情如果出差错了,你进去了,我花100万办你出来,办不出来,我就把这100万给你指定的人。”你就知道了,如果100万还不能解决问题,哪怕加一块钱,他也不会办了。但是如果你说:“如果出事了,老大能办出来更好,实在办不出来,能不能考虑150万?”如果他说,可以。你就放心去吧。我见过老大在和一个重要的副手在说到给一个出事的兄弟的安家费的时候,原来老大答应给80万,那个副手说,现在人都死了,给个40万不就得?老大没说话,拿起啤酒说,兄弟,来,喝,先不说这个事情了。当天晚上,那个一直和老大象兄弟一样的副手,在他走出车门得时候,被老大亲手用砍刀砍翻在地,什么解释都不允许,连补两刀结果了。因为这件事情只有我一个人跟着老大,所以当时谁都不知道他竟然是老大亲手砍了的。警方调查不出来,就连我们自己很多人都不知道是老大亲自动手的,一直到一年以后老大才轻描淡写的说,南子(那个副手的小名)是我杀的,因为他建议我把强子(那个出事的兄弟)的安家费从80万降到40万。当时大家都面面相觑。因为大家都知道,南子是老大的得力助手,而且几乎是一道闯出来的,而强子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头目。一般来说,做了这件事情以后就要向大家表白,自己怎么怎么守信用,连过头的兄弟都宰了。但是我的老大不说,他就办,办完了,也不声张。给南子家500万。我比较清楚,那时候我们其实还比较困难,500万是很大的数目,但是老大就这样做了。这是老大过人之处。现在老大就在我对面,他这次不是坐在他那间背后是强大的阳光射住被听指令的人的办公室,而是坐在这间办公室里面的咖啡屋。我们的外面是一个装潢颇考究的茶社,名字也很典雅,叫清音茶社,谁都不知道,这里,就是W市最大的贩毒集团的总部,里面就坐着这个集团的头脑,一个按照官方话讲,就是十恶不赦的大毒枭。
“阿度,”老大一边抽烟一边握着一杯咖啡,他喝咖啡用大杯子,不放糖,喝的时候也不是一点一点抿,而是一大口,然后慢慢咽下去。“最近我们好几个人都出事了,你怎么看这个问题?”昏暗的光线下面,老大显得有点憔悴,除了目光象刀子一样不时的闪动一下,其余的地方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疲倦。“我奇怪的是。”我缓慢的抽一口烟,“什么?”“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接货也没有送货了,而现在出事的人,几乎和他目前的行径没有关系”。“恩,说下去”。“这里面就有问题。”老大一直都没有看我,而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右上方。烛光把他的身影印在墙上。烛光在我们吐出的烟气中晃一下,他巨大的投影就象圬水在幽暗的光线里浮荡了一下。“现在,被弄进去的人,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就进去了,但是这么准确,说明他们是有目标的。”“说下去。”“当然,也有一些很快就出来了,但是还有一些又进去了,为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内部出了问题?”“不是。我不认为我们内部有问题,问题不在内部。”“为什么?”“谁都不会把贩毒和打架弄一起去,既然进去的人不是因为货,那么谁肯自己说自己是毒贩?他们也没有理由把一个打架闹事的人逮进去问他,你是不是在贩毒?”“说下去”。
我沉思了很久,老大也不催我。我们一支烟接着一支烟抽,都不说话了。
“但是”,我突然很坚决地说,“我们现在没有问题,即使他们继续抓人,我们也没有问题。他们可能有一点嗅着我们的味道了,但是他们不能肯定,他们不正面向我们攻击,说明他们自己也没底,他们这是火力侦察。”
“你不愧是我的军师,呵呵,”老大笑了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大大的喝一口咖啡,眼睛向上看,看,一点一点的咽下咖啡后说,“我原来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打草惊蛇呢?后来我就想到可能是火力侦察,他们希望这样引出我们的反映,就此印证他们的判断。”
我抬起右手,停在半空。这是我极端思考问题差不多要出答案时的典型动作。就是叫对方不要说话,以免打乱我的思维。我的老大好就好在,你和他谈话而不是等待命令的时候,他就是你很铁的哥们,而且很懂得尊重人。这也是我们如果好几个人在一起喝酒,泡妞什么的,没有拘束的原因,老大认为,平时一定是放松状态的,临战才能充分发挥,如果一直都绷着,到了临战,反而会殆懈,因为人是需要松紧适宜的。
“不对。”我说,“不单单是火力侦察。火力侦察不会这么准确。尽管他们还抓了一些和我们不相干的人,但是从比例和数目来看,他们还是有方向的。”
老大的手去摸头发。我知道,这也是他的典型动作。他不愿意把手的动作,比如,抖,比如握拳,比如一个一个去捏骨节,发出声响,等等暴露给任何人。他把厚大的手插进蓬勃的头发,你就看不出来他手的动作了。我想,他现在的手是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么,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使他们的焦距收缩到现在这个范围呢?”
“如果外围我们都确认没有问题,问题就出在他们内部。”我说,“也就是说,我们如果能够确定我们自己没有问题,那就是以前出了问题的人出了问题。”
“你的意思是说,现在在里面的人出卖了我们?不会!”
“老大,你把咖啡里面放糖,你的咖啡就不会象现在这么苦了,但是你要是在里面放的不是糖,还是咖啡呢?”
“恩,有道理。那就还是咖啡,但是绝对不是原来的咖啡了。”老大领悟了我的意思,赞赏的眼光流露出一些佩服还有一点恐慌。我都看到了。
“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他们想从我们的人里面策反然后直接打入我们内部,但是他们不敢,他们怕那才是真正的打草惊蛇,所以,他们抓去的人,不用试探,凭他们的眼睛就知道能不能策反,不能策反而策反,弄不好就全部落空,因为他们手上没有足够的证据来抓我们,所以,他们就想一举两得,抓人,火力侦察,放人,麻痹我们。”
“他们实在没招了,就干脆自己动手,派人到监狱卧底。”老大说。然后他挥了挥手说,“好了,阿度,今晚到碧涛楼(W市最高档的洗浴中心)把思路好好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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